在屋顶唱着你的歌
焦中华
高考完的那个暑假,人人都像刚刑满释放出狱的劳改犯一般迫不及待地投入到外面那个精彩的世界。我亦不能幸免。沿着蜿蜒绵长的铁轨,拂过半个中国。
火车的轰鸣和觥筹交错取代了曾经在台灯前听歌发呆的夜晚,高中生活的散场聚会上唱得竟也是《祝福》、《大约在冬季》等六年前毕业时就耳熟能详的歌曲。待到九月开学,行李箱里已经找不到Walkman的身影,就连曾经梦寐以求的超薄彩壳的Discman——作为高考的奖励——也很快就被笔记本电脑取代了。同时被取代的还有《当代歌坛》、FM97.4……无论是谁要来京开个唱还是谁又出了新专辑,更不用说明星间的恩怨绯闻,全都随着高中时代无一例外地离我远去。
我,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是听歌会流泪的小女孩了。
我并不清楚《范特西》在什么时候上市的,只隐约记得大一上快期末考试的时候,室友嘴里经常嘀咕“一支举止优雅会说法语的猪”。按理说此前早有一张同名专辑《Jay》上市,那时我还在高中,但也没有太多兴趣。更何况已经上了大学,怪里怪气的《范特西》更不会引起我太多关注。
直到一日我在去食堂的路上看到一头发纠结镜片遮眼的男生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念念有词地“哼哼哈兮”,回宿舍后便感慨此人的变态程度,搞不懂那种快板书一样的东西怎么会令人如此痴迷。
室友反驳“你是不知道现在周杰伦有多火!”
“噢?是嘛。”我随便敷衍着,心早已如止水。所谓火,能有多火?火到烧了眉毛又如何?热闹不过是别人的罢了。
在当时的我看来,那种不着边际的歌词,加上稀奇古怪的旋律,即使真的很火,也将是昙花一现。就好象流星,不管那一瞬间多么绚丽、多么耀目,一瞬间过后,便不可饶恕地湮灭了。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以至于来年五月周杰伦在王府井大饭店签名售书时,尽管我已经近距离地看到了Jay的脸,但还是懒得排队去要一个亲笔签名。
只有《简单爱》是一个例外。只因我当时恰被一段莫名其妙的暧昧关系搞得筋疲力尽,待听清了《简单爱》的歌词时,只觉仿佛一阵清风拂面,那么温柔,又那么清爽地吻着我的脸。
我想带你 回我的外婆家
一起看着日落 一直到我们都睡着
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
爱能不能够永远单纯没有悲哀
我 想带你骑单车
我 想和你看棒球
想这样没担忧 唱着歌 一直走
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
爱可不可以简简单单没有伤害
你 靠着我的肩膀
你 在我胸口睡着
像这样的生活 我爱你 你爱我
那让我想起第一次喜欢一个男孩的感觉,就是简简单单的喜欢。坐在他单车的大梁上,听他大声唱自己写的歌,招摇过市,全然不顾路人的侧目。那时我才十六、七岁吧。其实也没过几年,为什么世界一下子就变得复杂到如此陌生?
03年,Jay的第四张专辑《叶惠美》大卖,满街都是用琵琶弹奏的东风破。一壶漂泊勾起无限乡愁,篱笆外的古道隔离了桌前与窗外,枫叶将故事染色,也将熙攘喧嚣的城市笼上一层沉静色彩。
Jay已经火了几年了?我突然想。上次讨论类似问题的情景历历在目,彼时我不屑讨论,而此时,我已经被不知何物磨砺得没有资格讨论了。短短几年的时间,Jay从一个歌坛新人一步一个脚印地成长为两岸三地独霸天下的超级天王;而我则从一个高考得志的天之骄子堕落成一个再平庸不过的本科生,激情退却。记得小说《找不着北》扉页上有句话:曾经我们富得拥有许多感情,而现在我们穷得只剩下钱了。这时长大的代价,还是长大的悲哀?于我,再过两年,除了一块名牌大学的文凭,便一无所有。不知道为什么,儿时的美梦成真以后,竟是如此令人沮丧的。
他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沉着而勇敢地说出自己的偶像是周杰伦的人。并不是说喜欢他的歌,或者欣赏他的个性之类的话。在这个虚伪浮华且标榜所谓个性的年代,简单的陈述句的确是一种勇敢。
认识他是因为年底去成都的一次大型学习经验座谈会。他是03年的一个高考状元,而我,作为那个座谈会的主持,是主席台上唯一一个不是状元的人。
主办方的安排不能不令人泄气,开场就是状元们依次宣读自己长达数页的学习心得。可以想象,第二个人还没念完,几万人的体育馆看台上的人群就开始骚动了。这时,该他出场。
为了稳定现场气氛,我特意加了一个简短的访问。
“你能告诉同学们,你今年多大了吗?”
“我刚满17岁。”仅仅一句夹杂着东北口音的普通话回答,就引起无数小女生的尖叫。令人羡煞的年龄和高考状元的光环,马上成为意料之中的几万目光的焦点。不算坎坷但亦不同寻常的奋斗经历只需最朴实的语言,就足以感动众人。我想台下的观众应该是有收获的,一个从小县城里走出的状元历程足以重新点燃许多条件困难的孩子的梦想。于是欣慰。
随后就到了观众提问时间。厚厚几百个问题中大多都在预料之中。比如,你的偶像是谁。“那么就请各位状元依次回答一下吧。”我其实和所有观众一样期待答案。到他了,依旧是明显的东北口音,依旧是无需任何赘述的陈述句:“我的偶像是周杰伦。”
霎时间,尖叫声,口哨声,鼓掌声,混成一片,险些把房顶掀翻。他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红,不知是由于面对如此火爆场面的紧张,还是缘于一个大男孩的羞涩,还是因为自己的偶像得到如此方式的认可而激动。“我平时也喜欢唱他的歌。”女生的尖叫立刻明显地凸现出来,压过如雷的掌声。顺水推舟,“想必周杰伦开演唱会的时候的掌声也不过如此吧!我们请他给大家唱几句好不好啊?”“好——”的音量振聋发聩。
小小的天 有大大的梦想
重重的壳裹着着轻轻的仰望
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
在最高点乘着叶片往前飞
等待阳光静静看着它的脸
任风吹干 留过的泪和汗
总有一天我有属于我的天
几句吐字不清旋律诡异的歌,把全场气氛推向高潮。作为主持的我,不免对他心存感激。目光投去,恰遇上他清澈的眼睛,笑笑的,羞涩的得意。“任风吹干/留过的泪和汗/总有一天/我有属于我的天”,我突然想问他,是否就是这句歌词,催化了一个状元的诞生?
他和他——
不大的眼睛,傲视群雄;傲人的年龄,令人羡煞;淡淡的神情,天地在我胸。
座谈会异常成功,散场时我们不得不在几名保安的保护下离开现场。皆大欢喜。去机场的路上,大家意犹未尽,继续讨论各自的偶像,轮流唱歌。我才发现原来每个状元都有一些拿手曲目,对于自己的偶像歌手,更可以充当点唱机的角色。不知道是因为复习时听了太多遍,还是因为每首歌背后都有一段难以割舍的情缘。一路上,许巍的《故乡》、阿哲的《直觉》都被模仿得真伪难辨。到他了,默认值是周杰伦。“你们点吧。”他自信地说。“《简单爱》。”我毫不犹豫。
已经是傍晚了,车窗外灰蒙蒙阴暗如下雪前的天空,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然而车内却热气腾腾,《简单爱》的合唱版应运而生。领唱的是一翩翩少年,温暖的目光,白净的脸,一如雪后阳光般单纯灿烂。我突然特别羡慕他们,不是因为他们都是状元,而是因为,他们都比我年轻。
回北京的飞机座无虚席,一行人被打得七零八落,只有我们恰好挨着。自然而然,话题里少不了周杰伦。毫不夸张地说,我对周杰伦的关注,是由他而起的。他有时呆呆的,笑得也那么腼腆,也许只有说起Jay才会健谈。语速也是慢慢的,悠悠的,眼睛看着远处。颈上皮绳吊着的一个水晶坠子隐隐而现,让我想起自己不小心丢失的一条银质手链。
兴之所至,他得意地说起独自去看Jay的演唱会,那时他到北京还不足十日。
“真巧呵!”我由衷感慨。
“是幸运。”他更正。
“那当状元算不算幸运?”
“当然算,太幸运了。”又是含蓄却掩饰不住得意地笑。
“一夜成名,运气的确占很大比重。但换个角度,那也是厚积而薄发的一种形式。周杰伦应该也算是一个吧。”
“噢?”他一下子转过头。
“给别人做了许多嫁衣裳,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天空。也许这就是天意。”这下轮到我稍稍得意,其实不过是从一篇对吴宗宪的采访推理出的结论。
我承认自己有时很宿命的,这是无论学多少思想政治课也无法改变的东西。可喜的是我仍然相信努力。Jay是一个很努力的人,至少直到今天,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一直在努力。从最初的给别人写歌,到自己的第一张专辑《Jay》,说明努力没有白费;从反响平平的《Jay》到红透半边天的《范特西》,无论是曲风还是制作,都日渐成熟;尽管随后的《八度空间》遭受了不少批评,但一张趋于完美的《叶惠美》证明了他不仅没有江郎才尽,而且已经创造了一条继王菲之后被誉为“流水线”的音乐路线。流水线保证了质量和数量,只需偶尔出新,便可算作完美。
这样努力的一个人,无论是Jay与否,都足以令人仰望。
正如17岁的状元所说,“我并不崇拜他。”
真正被崇拜的人,如果只能有一个,应该是自己。如果自己也能像Jay一样努力。
回北京后一到学校南门大家便各奔东西。都市人的忙碌在大学校园里表露无遗,所谓交情,有时不过是在甬路上偶遇时点个头算是招呼。只有他例外,那个有着如Jay般淡淡表情的会唱《简单爱》的男孩。有时想起彼此,就会发个幽默短信到电话簿中那个不远不近的名字,或是仅仅道个晚安。
2003年12月14日,原本平淡无奇的日子被一场流星雨蒙上了绚丽的色彩。恰好流星雨来临之前学校南门路上一汽油桶着火,火光冲天,仿佛是因一颗流星引燃。
“看见火光了吗?”我收到他发来的短信。
“没那个福气。”其实是没那个心境与闲情。
又过了一会儿。“看见流星了吗?”
这回不知从哪来的热情,我一个电话拨过去:“马上下楼,我带你到一个地方看流星!”
我上大一时也经历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流星雨。那时《流星花园》正风靡,于是“陪你去看流星雨”也就成了一种时尚。无奈当时电子门并没有风靡,以致女生楼里几乎整夜都回荡着女生站在冰凉的铁锁前哀求楼长的声音。我当时正值和某任男友或准男友冷战期间,流星雨自然错过。而这次,我一定要把它补回来。
“要去哪里啊?”
“跟我走就是。”
系楼九层上的天台,是全校最高的地方,坐落着校天文台。
“其实在地上也能看见吧。”
“但这里更安静。”
的确,没有了霓虹,没有了路灯,夜,如幕布般一览无遗地展现在我们眼前。我们置身其中,被其包围,却又那么遥远。
等待流星降临的时候,不免闲聊几句。
“你认识这些星星吗?”
“我只认识北极星和北斗星。”
“我也认识北斗星,喏,就在那里。”我指着天空,“北极星呢?”
他煞有介事地观察了一会,最终告诉我五个字:“今天没出来。”于是一起捧腹。
“流星划过后要许愿噢!”他提醒我。
偏偏在不经意时,一颗流星陨落。
“看见了看见了!”我大叫。
“快许愿!”
“不要挂科,全部通过,不要挂科,全部通过……”我双手合十,紧闭眼睛,念念有词。
“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管用了。要默默地在心里许愿。”
又一个流星划过。短暂的沉默许愿过后,他若有所思道“没有看过流星的人,永远不能体会到流星的美。那种一闪即逝的美啊,让人怀疑它是否真的存在过。”
我有些狐疑地看看他,看到的是一个目光清澈却有些深不可测的男孩。突然想:爱情不也是一样的吗?存在时一样美得令人目眩,却短暂得很快变成过眼云烟。没有体会过的人,就不可能知道它的美。然而就像看过流星的人会为它的短暂而遗憾,尝过爱情的人亦会对它带来的伤痛耿耿于怀。突然很好奇他许下的心愿,17岁的人一定会有很多梦想吧;但终于忍住了没有问,怕一旦说出来,就不会实现。
耳畔应时应景地响起Jay的《星晴》。他唱的调子略低,感觉更加真实近切。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望著天
看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连成线 背著背 默默许下心愿
看远方的星如果听的见
它一定实现
从一个借别人的磁带听歌的孩子成长为用状元奖学金去听偶像演唱会的顶尖学子,这也是一种梦想的实现。祝福彼此,所有的心愿都会实现。
圣诞节前一起去仙踪林。蔡依林的《布拉格广场》、S.H.E的《热带雨林》不绝于耳。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做一统天下了。
Jay已经成了一个音乐时代的标志和统帅。但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秦始皇一样的统帅,而是孔子。他在不知不觉中从方方面面渗入流行音乐帝国,最终将其淹没。于是统帅地位坚不可摧,无人能及。非凡的创作才能和不懈的努力,一切奖励都是理所应当、无可争议。Jay无须像过气明星一般通过创造无穷无尽的绯闻来挽回失去的人气,也无须向刚出道的新人一般通过拼命搞怪耍宝来吸引眼球,更无须像一些江郎才尽、未老先衰的同代人一样左出一个翻唱右出一个精选。
Jay是幸运的,幸运的是他是一个男人,所以不会有听众挑剔它的脸蛋,不会有制作人揣摸他的胸围,不会有摄影师觊觎他的裸照。Jay是幸运的,幸运的是他不仅会唱歌而且会写歌,所以他不必去唱自己不喜欢的歌,不必去看制作人的脸色。Jay是幸运的,幸运的是他一直在努力,所以他可以把一件事做得很精,没必要今天唱歌明天主持后天演戏,没必要今天去日本明天进军好莱坞后天再出口转内销。
于是他把Jay当成偶像,唱自己喜欢的歌,做自己喜欢的事,爱自己喜欢的人。
我再次注意到他颈上的项链,他始终不肯摘下却最终丢失的项链。于是我给他讲起大一时写的一篇小散文:《送条手链给爱的人》。他静静地听着,我断断续续地讲,利用空白的间隙将一些记忆的碎片再拾起。讲罢,我便无力抬头,只呆呆地望着杯子里一粒粒剩下的黑色珍珠。“其实大家都差不多的。”他慢慢地说。
我知道他指的是他颈上的项链。的确差不多,无论缘起还是结局。当时我没有告诉他,散文中提到的几条手链,无一逃脱被丢失这一劫;而那些手链两端的男女,也无一得到爱神的赦免。都是在不经意间,丢了,马上回头去找,就再也找不见。所以我不必提前告诉他,他迟早也会体会到的。
作为一个旁观者,换了一个角色,我再次看到了17岁的快乐、17岁的忧伤、17岁的彷徨和17岁的梦想,和17岁时的我何等相像。在一个个喜庆的节日中,在一次次喜悦和沮丧中,17岁就逝去了。没有人能够抓住时间不放,也没有人能够看见自己的轮回。所以那年我第一次读到“唯死者永远十七(《挪威的森林》)”时,心头不免重重一沉。
又是一曲《东风破》,03年最火的歌,是仙踪林给我们的圣诞礼物。
一盏离愁 孤单伫立在窗口 我在门后
假装你人还没走 旧地如重游 月圆更寂寞
夜半清醒的烛火 不忍苛责我 一壶漂泊
浪迹天涯难入喉 你走之后 酒暖回忆思念瘦
水向东流 时间怎么偷 花开就一次成熟 我却错过
那时唱着《东风破》的他恐怕没有想到,在下一次唱《东风破》的时候,就真的物是人非了吧。
那时听他无忧无虑地唱《简单爱》的我也没有料到,相隔短短一个寒假,他就会把《安静》唱得如此落魄。
你要我说多难堪 我根本不想分开
为什么还要我用微笑来带过
我没有这种天份 包容你也接受他
不用担心的太多 我会一直好好过
你已经远远离开 我也会慢慢走开
为什么我连分开都迁就着你
我真的没有天份 安静的没这么快
我会学着放弃你 是因为我太爱你
唱得太动情的嗓子会哑,盯着屏幕太久的眼睛会出汗。这是我17岁的忧伤,至今仍不能忘。我也知道,无论是否情愿,他的17岁也即将过去了。不要再想《她的睫毛》,索性再耍耍《双截棍》吧,或者干脆回忆《三年二班》。
近日无意中发掘出一首已经有些时日的歌,周杰伦和温岚合唱的《屋顶》,当晚便听了几十遍,如痴如醉。眼泪流出来了,不能不想起那个在天台上看流星雨的夜。记得他说:“没有看过流星的人,永远不能体会到流星的美。那种一闪即逝的美啊,让人怀疑它是否真的存在过。”
在歌手大赛上,我穿起华美如夜空繁星的裙子,邀他来听我唱一曲《屋顶》。
“谨以此歌献给系楼九层的天台和一个人,感谢你在那一个冬夜,陪我到天台上,看流星。”
在屋顶唱着你的歌
在屋顶和我爱的人
让星星点缀成最浪漫的夜晚
将泛黄的的夜献给最孤独的月
拥抱这时刻
这一分一秒全都停止
梦有你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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