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栀子花开》
(一)
茫茫人海里,我们是卑微的沧海一粟,透过金属的防盗窗,这座现代的都市在瑟缩的秋风里格外伤感,脑际也不由浮现出一些唯美而忧伤的往事。
或许我们都需要一场雨,来清洗那份人生慵懒的倦意,让我们自由地呼吸空气中淡淡的栀子花香。
当我背着一个背囊在人潮汹涌的广东北站下车时,我失去了一切关于生活的熟悉印记,人来人往的大厅角落里有一株和我一样孤单的栀子花,它的花期似乎遥遥无期。
这儿真的好陌生,我为什么要到这座繁华而冷漠的大都市来呢?
“死丫头,今天又没做饭,看我怎么收拾你?!”我妈操起一把扫帚就往我身上劈头盖面地打,亏我叫她一声妈,其实她只是我的后妈。
我读高一那年我亲妈就得了肺癌死了。我爸在外经商,平日他的风流韵事我也素有耳闻,母亲的周年忌还没到,她就把这个长相妖娆的女人吹笙鼓瑟地取进门来。
我是没做饭,我被老师留下来辅导一个同学的功课了,那时我已经读高三了。我没有解释,我后妈是一个不需要理由的人。我看了旁边的弟弟一眼,多么可爱又可怜的孩子啊,由于母亲怀孕时受感染,他一出生就是个弱智胎儿,除了基本的生活自理,几乎什么都做不了。但我还是爱他,我们姐弟俩相依为命。这样的负担让十八岁的我过早地学会了隐忍的生活。
高考结束后才几天,后妈就不知又和我吵了几次,她可以平白无故地责备我已经尽力而为所做的一切,
我爸又出门去了,在他的眼里,钱已经是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背上背囊的时候,我还带了一张母亲和我在西湖合影的照片,那是一段快乐的时光,可是却像一只青鹭振翅消失在虚渺的青天……
我在照片的背面找到了外婆的地址,那是母亲生前留下的一些关于另外一个故乡的烙印。
我义无反顾地去了火车站,临行时我吻了一下痴痴发呆的弟弟的脸,乖,姐一定回来给你快乐和幸福……
(二)
在偌大的广东站的大厅里,我向那些匆忙的乘客打听外婆家的具体位置。
“那儿啊,远的很啊,是在和广西交界的一个山旮旯,坐汽车还要两天吧。”一个好心的售票员告诉我,我摸了下怀里残余的几十块钱犹豫了。
我漫无无目的地走在繁华的深圳路上,一个装修高档的酒店门口招收女工的广告牌吸引了我。
那好吧,反正就是出来打工赚钱,反正已经离开家了,那就只有进去碰碰运气了。
幸运的是,我竟然当场被那个面貌慈祥的女老板拍板下来了!我长的不算难看,同学还经常笑我是小家碧玉,我和老板说我什么都能干,保证不让她失望。
“那好,你先试一个星期,勤快的话我就留你。”
我就这样成了栀子花酒店的一名女服务生,我很喜欢这个店名。属茜草科的栀子花,是一种美观的树,整株白绿相间,亮泽温润,酷似翠玉所雕,就像一种高逸的人生态度。
时间很快地就过去了2个星期,我也渐渐习惯了广东的生活。
“先生,我可以为你服务吗?”我一边去取钥匙串,一边问眼前站的这个长发潇洒的白衣男子,他很帅,而且身上带着高贵的艺术气质。
“恩。我要501房间。”他沉吟了一下回答我。
“哦,对不起,501是贵宾房,你有预定吗?麻烦你换个房间好吗?”
他有点邪气地看着我笑了半晌,我都有点不好意思,脸上泛起了红晕,不知如何是好——“哎呀,少爷回来了!老板娘,少爷回来了!”一个老员工兴奋地喊了起来。
天!原来他就是传说中温文尔雅人见人爱的少女杀手——清少爷啊,我更加羞涩地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一个劲地摆弄着钥匙扣。
“小姐,谢谢你的服务,再见!“他好象在笑我耶,就那么大步流星地上楼去了。
清少爷在香港的玛丽亚大学主攻西方美术,老板娘家世深厚,老板不幸早逝,但大二子,二儿子都在美国事业有成了,清少爷是最小的,也是前途无量。
“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过了几天,我正擦着柜台,他突然下楼来随口问我。
我有点尴尬,但还是很勉强地保持生硬的微笑,“你问吧,清少爷。”
“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这句话是谁说的?”他很诚恳地问我,“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
“哦,是艺术大师徐悲鸿啊。”
“是最擅长画马的大师啊。对了,对了。”
“对!就是他!”
这样子话匣子就打开了,清少爷说,“这句话是我的一个导师告诫我的。”
“你一定是骄傲了,他才担心你的。”我慢慢发觉他很亲切,于是调皮地说了他一句。
“呵呵,也许是吧,那次我在社团里夸下海口说要在纽约博物馆举办画展。”
“哇!真的吗?相信自己,一定可以的哦。”我的微笑开始自然起来,“那时徐悲鸿在法国留学时,条件也很刻苦,但他用努力到达了他的顶峰,是我们中国人的骄傲!”
“哦,真了不起,他也是西方的评论家一直最欣赏的中国画家之一。”
“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一直不忘自己是中国人,还特意做了个牌子随身带着,上面用中英文写着——我是中国人。”
“恩,我也希望能把画展开到美国去,为中国争光!”
“咯咯,好个爱国的有志青年啊!”
“哈哈哈,你太抬举我了。”
我们一起相视而笑,我却在不经意间感觉他的眼里多了一些温暖的情意,少女的心思总是敏感的。
(三)
“真羡慕你,小栀,和清少爷都能聊的那么投机。”
“那当然,她是高中优秀毕业生,文化课好的紧啊。”
“西西,还是多读书好,男女都是有才有貌哟!”
几个要好的女伙伴一起取笑我,我们嘻嘻哈哈的,但躺在并不宽大的单人床上,我仰望涂满花纹的天花板,那一张英俊的面孔却不时地在我的脑海里盘旋,他,真的是很好的一个人……
清少爷有空就来找我,有时就让她妈给我放假,让我陪他去逛街,淘古玩什么的。
我们在一切海阔天空地聊,从敦煌的壁画到我们家乡庵里的泥菩萨,从西方的拉裴尔,达芬奇到中国的顾恺之,朱耷,再到近代的齐白石,黄宾虹,傅抱石,我很感谢我在学校里学到的一切,这让我丰富了我的思想,在我狭隘的人生经历里添加了许多迷人的色彩。
清少爷说。“小栀,你真的很不错哦,为什么不读书了?”
“不喜欢!我也毕业了。”我只好撒谎。
“可惜了,你应该去大学里再学点,那就更好了。”
“咦,那边卖冰糖葫芦,你请我吃好吗?”我连忙岔开这不愉快的话题。
我自己先一阵风的跑过去,清少爷无奈地从后门跟上来,抢先付了帐,我知道他还想再说什么,但我早把一颗葫芦塞进了他的嘴里。
“好吃吗?”我仰头问他。
“嗯,好吃啊。”他很阳光地笑着回答我,那一刹那,我突然想起了家中的弱智弟弟,他现在过的好不好,吃的饱吗?穿的暖和吗?
那次我回宿舍后一个人窝在房间里哭了,在日记里我写道:我有责任给我的弟弟快乐和幸福,我也答应过他。我和清少爷是不同世界的人,我再不能对他怀有任何天真的幻想了……”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可他却并不在意,有次有个客人喝醉了酒对我动手动脚,他大发雷霆,要不是保安及时赶到,他可能就会大打出手。
其他的服务生告诉我这种时期在酒店里是经常发生的,但从来没见过清少爷发这么大的脾气。他真的很在乎我。
那次以后我很感激他,又开始无法自禁地和他好了起来,渐渐地似乎再没有什么能分开我们了,就连老板娘都默许了,她就疼他的宝贝儿子,也相信他的眼光。
(四)
有个阳光明媚的早上,清少爷叫我到他房里去,他捧了一大束的栀子花送给我。纤白的花瓣,绿油油的椭圆叶子,闻一下,馨香浓郁,沁人肺腑。
“小栀,帮我一个忙好吗?”
“你说啊,我一定答应你。”
“小栀,我怕……”
“你说啊,男子汉怎么这么胆怯,我不喜欢你咯。”我嗔怒道。
“其实在国外也很正常的……”他叹了口气解释道,“我需要在暑期里完成一幅人体素描,这是我的作业要拿学分的,可是在这里实在找不到模特……”
“啊!”我不禁失声,要我那么做,实在有悖中国的传统习俗……
“哎,算了,你回去吧,”他落寞地叹了一口气,我一边思索着一边惆怅地往回走,但走到门槛时我坚决地折过身来……
明媚的阳光透过百页窗照了进来,清少爷的房间布置的干净素雅,桌上摆放着一束芬芳的栀子花,散发着淡淡的怡人清香,一副朦胧如画的初秋印象。
桌旁坐着一个手捧香腮的少女,黑云般飘逸的长发,雪白如兰的肩,牛奶光泽的肌肤,隐约起伏的双峰……
清少爷很专业地在画板上用碳素笔细致地勾描着,不时地看我一眼,他的眼神很清澈,纯粹得不带半点杂质,些许汗珠从他年轻的脸颊滑落,他却已顾不上擦了……
当他画好的时候,我的心情甚至不知怎么地就平静了许多,我甚至愿意让他再多画我一会,多看我一会,在这一方纯净的世界,只有他和我……
我穿好了衣服,他收拾好后打开了窗,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轻轻地,轻轻地,在我的额上深情一吻,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但这就是一切,并没有多余的浪漫或罪愆发生。一切平静如水。
(五)
那个秋天要来临的时候,清少爷专程开车带我去了那个偏僻的小山村找我外婆。可惜她老人家早去世了。甚至连房子都没有了,那个我母亲的出生地再没有留下一点关于我血缘的印记。物是人非。
我和清坐在一个据说埋葬着我外婆的小山头,我不能自已地在清的怀里放声痛哭,外婆曾经是我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的希望,可是……
远处随风飘来些虫鸟的悲鸣,几根茅草在无力地摇摆着感慨荒芜的人生,那一片黄金的残阳染醉了绿色的草地和紧紧相拥的人……
“回去读书吧。”开车回去的时候,清突然对我说。
“我早就没有书读了。”我抹着哭肿的眼睛回答。
“她们偷看了你的日记,然后又告诉了我,”他的语气很平和,“读大学去,那儿才有你真正的人生。”
我说不出当时心中的感受,一颗脆弱的心随着汽车在坎坷的山路上颠簸着。
“我也要回香港了,我都是为了你好。小栀,我真的很感谢你……”
那天清很动情地说了许多,我自己回去后也想了整整一个晚上,那夜无眠。
站在一个月前来到的广东北站,我已不再是那个一脸茫然的稚气女孩了。我惊奇地发现厅里的那株栀子花开了,绿油油的叶,白皑皑的花,格外清丽可爱。空气中弥漫着素雅的芳香和淡淡的忧伤。
“清,回去吧,我要上车了。”
“不忙,我请人帮你把行李拿上去。”
这时,天空突然下起了一阵雨,刚才还晴朗无云的,时至今日,我依然相信那场雨是只属于我和清两个人。
柔柔的细雨有柔柔的美,“小栀,记得明年再来,我会想你的。”
“我……也是。”我已经激动地不知说什么才好,由于那天出门的晚了,所以我们就那样匆匆地分手了。
列车启动时,我看到窗外的清跑着跟随着火车跑了一段,然后站台消失了,栀子花香消失了,最爱的人不见了……
结尾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 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 /消失在人海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栀子花白花瓣/ 落在我蓝色百褶裙上 / 爱你 你轻声说 /我低下头闻见一阵芬芳 那个永恒的夜晚 /十七岁仲夏 /你吻我的那个夜晚 让我往后的时光 /每当有感叹 /总想起当天的星光 那时候的爱情 /为什么就能那样简单 而又是为什么/人年少时/ 一定要让深爱的人受伤……
当听到刘若英的这首歌,我心底都会泛起无数的涟漪,有隐隐的痛,千言万语不胜唏嘘。
老迈的父亲在我的公寓里看电视,那年他赔了所有的生意,后妈早就又跟了别人。我父亲现在还有点老年痴呆症,但我早已经原谅他了。
我们毕竟流淌的是一条血脉。弟弟倒是一直在福利院过的很好,我周末都会去接他回家看看。
“新华社消息:旅美青年画家——”
“小栀,给我杯水——”
“……在美国的纽约博物馆成功举办了个人画展……”
我瞥头看见电视里的那个风华正茂的年轻画家的侧影,突然觉得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思念的午夜里,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又幽幽地播放着:
在这相似的深夜里 /你是否一样/ 也在静静追悔感伤 如果当时我们能/ 不那么倔强 /现在也不那么遗憾 你都如何回忆我 /带着笑或是很沉默/这些年来 /有没有人能让你不寂寞/永远不会再重来/ 有一个男孩 /爱着那个女孩……
职业作者。80后。鬼气凛冽,恣肆纵横。把写作当成一种严谨的生活态度。
爱情长篇《轮回香》05年一月上海世纪出版集团出版(简体字)。都市玄幻小说《飞驼侠》05年台湾出版(繁体字)。
著有五本长篇小说:《边缘》。《木马攻情》。《轮回香》。《飞驼侠》。《风之恋》。
(《EDGE》《BROTHER&LOVER》《PIGEON&MAIDEN》《CAMEL-MAN》《LOVE OF WIND》)
一本中短篇小说集《相濡以沫》(估计05年出版无问题)。一本随笔集《诸相非相》。一本诗歌集《鲜血舍利》(出版遥遥无期:p)等一百余万字。


